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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小說]3英吋的距離(7)

 
(7) 

 
  兩小時後,伊森站在黑桑市最大的購物商場,瞪著一大片小麥田。
  五千片的金黃色波浪,無邊無際,延伸至每一個角落。他從來不知道熟成的小麥有那麼多樣那麼細微的色彩變化,更想像不出誰會想要經歷如此折磨人的過程。但是它的確夠便宜,鮮明斗大的價格寫在亮橘黃的促銷標籤上,只有同等級商品的三分之一呢!
  於是他買了,還加買另一幅,兩千片,兩倍價格,圖中是一輛重型機車,黑銀兩色,碩大沉穩,佇在如火的楓樹林下,和幾年前他在伊斯坦堡撞爛的凱旋牌雷鳥幾乎一模一樣,現在看著仍能引起一陣心疼。
 
 
 
  他們走到停車場,雅科夫才提出疑問,「因為你太絕望,還是拼圖太便宜?」
 
  「喔,不,不是,這個精緻的尤物才是我的。」伊森伸手拍了拍機車拼圖,把兩個紙盒推進吉普車後座,緊挨著剛採買來的食材與民生用品,「小麥田是禮物,我打算寄去醫院,向一名受傷住院的同事表達鄭重的慰問。」
 
  「那個可憐的傢伙得罪了你什麼?」
 
  「等你聽我說完,知道班克勞馥在我受傷時做過什麼表示,你就不會認為他可憐了!」
 
  可惜他來不及告訴他,因為他們就是在這個時候遭到襲擊。
 
  伊森本該察覺到的,但是他從不否認自己在任務以外的時間比其他同行散漫得多。
  然而,最困擾他的不是自己沒有及早反應,而是無法斷定攻擊是衝著誰來。黑道?職業殺手?恐怖組織?或是神通廣大到忽然查出雅科夫下落的政府單位?他們兩人加起來的仇敵數量簡直難以計算。
 
  這一回,伊森一共數到七個人:三個攻擊他,三個對付雅科夫,較遠處的一個顯然位階較高,不親自動手。他們的站位隨便,無法互相掩護,更沒有人搶佔伊森的死角,抓在他的肩膀手臂的力量用得很大,位置和角度卻不夠高明。
  全都不是專業人士。
 
  伊森稍稍鬆了一口氣。這些人的蠻力能壓制一般人,用在受過訓練的人身上卻行不通,他可以輕易掙脫,過程中還能用手臂外側順勢擊打對方的喉管,左腳跟和後方那人的小腿骨會碰撞出很棒的聲響;踢蹬之後,他只需半轉過身,對方因小腿受創而彎腰貼近的額頭正好湊上他抬起的膝蓋,再利用失衡的身體重量一舉撂倒旁邊胡亂站位的笨蛋,全部過程不要三秒鐘,也許還有時間阻止雅科夫大開殺戒?
  但是他的視野裡忽然有個既熟悉又怪異的東西闖進來——一件襯衫,暗紫底色,亮銀眼鏡蛇圖案纏繞整個布面,腰上繫的金色腰帶反射停車場燈光,俗艷得嚇人。他見識過類似的衣著品味,就在兩週前。伊森的視線立刻往下搜尋,果然在另外一人的腳下找到五公分高的厚底鞋。
 
  喔,是和雅科夫結怨的街頭小混混,搞不好還是某個幫派的基層成員。
 
  地頭蛇,麻煩的對象,但是沒有危險到需要百分之百認真對待。於是伊森什麼也沒做,他讓自己被粗魯地壓在車門上,雙手抝到背後,束帶繞住兩隻手腕,緊緊捆在一起。
  偏過頭,他看見雅科夫迷惑的臉,兩個傢伙趴在地上哀號,幾步之外是第三個,手掌摀著鼻子,鼻血從指縫泊泊湧出,五官痛得揪在一起。
  他使了個眼色,輕輕搖頭。雅科夫一瞬間睜大了眼,看懂他的意思,卻不敢相信,更不願意配合。伊森抿起嘴唇,眉頭微微聚攏,小心控制焦慮與警告從眼裡流洩出的比例,讓它們看起來像無言的懇求。
  雅科夫的神情陰沉依舊,但是他終究停止了反抗,勉強配合。原本負責伊森的三個人分出兩個人手幫忙,剛剛挨打倒地的傢伙們也慢慢爬起,想回敬敵人適才的對待,看到那雙藍眼睛裡的凶狠光芒,又怯怯縮了回去。
 
  他們被押進一輛黑色廂型車,改裝過的寬闊內部只有兩排面對面的金屬長椅。伊森和雅科夫並肩坐著,其他人也陸續上車,包括蛇衣男、厚底鞋,招惹過雅科夫的幾個仇家都在其中,發號施令的男子坐在對面正中央。
 
  蛇衣男指著雅科夫,「就是他,強尼,就是他!」
 
  「嘿,有話好說,請不要使用暴力。」
  伊森縮起身體,裝出害怕的模樣,緊緊貼在雅科夫身側,確保對方失去耐性時無法輕易衝出去。
  雅科夫只在一旁大翻白眼。
 
  坐在他們面前,那名老大般的人物終於說話了,「我和我的兄弟們都為馬里諾先生工作,你知道害怕,當初就不該動歪腦筋。」
  盧卡馬里諾,伊森知道這號人物,擁有大半個黑桑地下社會,是頗具勢力的犯罪集團首腦。老大又繼續說著,「人們叫我剃刀強尼,因為我辦事俐落、快速,如果你們乖乖合作,交出屬於我們的東西,節省大家的時間,或許我會考慮不要下手太重。」
 
  屬於他們的東西?這麼大費周章來討回衣服鞋子?「已經捐給慈善機構了。追回來雖然不是不可能,但是,」伊森嘆著氣說,「或許你們列個採購清單,讓事情簡單點?我甚至願意多買幾套送給他們。」他瞄了一眼蛇衣男和厚底鞋。不知道受害者還有誰,但是他看見好幾張帶著奇怪心虛表情的臉孔。
 
  「不要給我耍小聰明,我要的是錢,那傢伙——」剃刀強尼朝雅科夫努了努下巴,「從我的小兄弟們身上拿走的貨款。」
 
  伊森沒聽說過這個環節。他詫異地看向雅科夫,對方皺著眉頭,幾乎跟他一樣迷惑。
  「那幾個鱉三身上沒有什麼貨款,如果有,我一定拿,也會承認,但是不可能還你。」
 
  「你說你不打算還嗎?」強尼的表情險惡了起來。
 
  「他的意思是你的手下不誠實!」
  伊森咬住牙,壓低音量警告雅科夫,「控制一下你自己,不要胡亂挑釁。」
 
  「我不喜歡這輛破車這些蠢人,你還要奉陪他們玩多久?」
 
  「你他媽說什麼?對我們老大放尊重點!」
  其中一名明顯負責暴力部分的肌肉男往前站了兩步,套著金屬手指虎的右拳抬起,照著雅科夫的臉猛擊而至。
 
  但是他的拳面最終接觸到的不是什麼鼻樑或頰骨,而是算準位置、撲在他們之間的伊森的右肩肌肉。那只手指虎的四個頂端是尖刺狀,加上沉重的揮擊力道,一擊穿破衣袖,淺淺劃開皮肉,將伊森打倒在雅科夫身上,肩頭留下大塊鮮紅印子。
  所有人都吃了一驚,包括強尼和出拳的人,後者猶豫著退回原位,強尼默不作聲,似乎在衡量眼前兩人之間的關係。
 
  鑒於沒有從前的記憶,此時此刻可以說是雅科夫一生最憤怒的時候,罪魁禍首還壓在他的大腿上大呼小叫製造戲劇效果,順便阻撓他可能有的任何反擊。
  他發誓,一旦得到機會,他要先幹掉這夥混蛋,再徒手掐死伊森蕭!
 
 
  車外,把風的人拉開車門,幾個人交頭接耳後,強尼神色鄭重地離開車廂,走到外頭。車門再次關上,外面的引擎聲、腳步聲和說話聲隱隱約約透進來,留在車內的幾個人都被車外的動靜吸引,沒有心思理會被他們抓來的那一對奇怪傢伙。
 
  伊森這時才慢條斯理坐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你以為自己在做什麼?我不需要你的保護!」雅科夫咬牙切齒地責問他。
 
  「但是他們很需要。你被打到臉會抓狂,我可不想收拾那種爛攤子。」他用完好的左肩挨著雅科夫,純粹為了舒適。他的右邊肩膀紅腫得嚇人,雖然皮粗肉厚,並不嚴重,痛還是很痛的。
 
  「真是好方法,你跳出來替我挨打,果然讓我感到心平氣和。」
 
  伊森坐直身體,稍微拉開彼此的距離以便看清楚雅科夫,「怎麼回事,你很在乎嗎?」
 
  「我很在乎我的自尊心!」
 
  喔,自尊心!伊森苦笑著搖搖頭,他不該抱持著無聊的希望,以為雅科夫會在乎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拜託你暫時收起自尊心,讓我來處理好嗎?惹上地方幫派很麻煩,就算你來硬的,殺到他們怕了,後果就是引來警方和調查局的疑心。我在這裡有生活,還有吉米,不能隨便拍拍屁股離開。」
 
  「他們把丟錢的事賴在我身上,你能怎麼處理?」
 
  「只要給我對質的——」
 
  某種重物猛然撞上車身,打斷了談話。車外接著響起槍聲,自動武器的連續射擊將廂型車的側面鋼板掃出成串凹洞,夾雜著人聲慘呼,重物倒地,一片的混亂。
  驚慌中,看守他們的其中一人拉開車門,還來不及探個究竟,70釐米的霰彈槍子彈已炸開在他的胸膛和側腹。那人倒下來,滾落在車外地面,一動也不動,嚇得其他同夥不敢再探出身體,只取出藏在車裡的武器,伸出槍管,朝外盲目還擊。
 
  一時之間,頭頂、四周,衝鋒槍和霰彈槍的子彈狂嘯飛舞,大口徑左輪的連續擊發聲震耳欲聾,伊森拉著雅科夫趴低在長椅下方,彷彿置身戰場。國內的黑道業務顯然景氣蓬勃,賺得真的夠多。
  不幸中的大幸是,他們所處的廂型車的車身鋼板有加厚處理,不會立即被射穿。但也撐不了多久。伊森稍稍抬頭,左右觀望脫逃路線,駕駛卻早他一步,在半個後照鏡被打掉之後,控制不住心裡的恐懼,油門猛踩,整輛車直衝出去,車內所有人都往後摔倒。
 
  槍聲暫歇,透過半開的車門,伊森瞥見停車場的慘況,滿地的彈殼、血泊,以及再也不會動彈的人體,包括剛剛還意氣風發的剃刀強尼。
 
 
 
  伊森搞不懂為什麼發生這麼莫名其妙的轉折?
  停車場被甩在後方,一個彎道後,他暫時看不見追兵,卻有逛街人潮陸續出現在兩側街道,還有私家轎車、巴士、自行車,越來越多的路口監視器,數不清的行車紀錄器,連路邊一名十來歲的少年都拿著手機在拍他們,這又算哪門子逃亡路線?
 
  「聽我說,為了減輕重量,增加空間,先放我們走比較方便吧?」
 
  車內能動的,除伊森和雅科夫以外,還剩下四個,蛇衣男和厚底鞋都在,另一個是駕駛,只看得見腦袋,頭髮染成不均勻的灰綠,髮量豐厚且雜亂不齊,活像顆有毒的波菜,第四人嚴重缺乏特色,伊森一時取不出代號。
  不知道是槍聲太響,損壞聽力,還是情緒太緊繃,沒有人對他的誠心提議做出任何反應。
 
  「太遲了,就算現在下車,對方也不會放過我們。」
 
  即使雅科夫說的是事實,那副幸災樂禍的語氣還是讓伊森很不爽快。可是他們的選擇真的很少。以波菜頭駕駛為例,驚慌到方向盤都抓不穩,走哪條路也沒有把握,不是被追上就是堵在車陣中,下場一樣。
 
  伊森咒罵一聲,撐起上半身,右手從小腿後方抽出彈簧刀,幾下割斷束帶,恢復雙手自由。他沒時間幫忙雅科夫,直接把刀柄塞進對方手裡,反正速度不會比自己動手慢。
 
  「咦?你、你怎麼——」
  面對忽然行動自如,還以驚人的速度朝自己撲過來,神情和先前的怯懦判若兩人的伊森,蛇衣男驚駭不已,距離太近無法用槍,只好揮拳出擊。伊森彎身跨步,瞬間搶到他背後,不回頭地抬腳踹向他的膝蓋後方。蛇衣男往前踉蹌撲倒,伊森正準備再補一腳,卻聽見以摔倒來說太過誇張的哀號,他往駕駛上方的後照鏡看,雅科夫已經脫開束縛,手裡不但有他的彈簧刀,還挾了一把原本在蛇衣男手裡的MP5衝鋒槍,受害者則抱著肚子縮在地上,其他同夥閃避在車廂角落,離雅科夫最遠的位置。
 
  說不上是安心還是憂慮,伊森愣了一下才移開視線。駕駛座上,波菜頭慌慌張張捉起腳邊的霰彈槍,伊森的速度更快,左手抓住槍身往上猛推,讓子彈偏到車頂,右臂繞過對手的頭頸,揪住衣襟使勁一扯,波菜頭大叫一聲摔出座位,霰彈槍則落在伊森手裡。
 
  「給我躺好,不要再來鬧,我是在幫你們!」滑進駕駛座,伊森同時踩住油門與煞車,方向盤朝右猛打,又快又險地轉過街角。
  車廂內,碰撞與叫喊亂成一片。
 
  「好好抓緊啊!」
  隨口丟了句遲來的警告,伊森把搶來的武器拋到擋風玻璃前,後方的秩序交給雅科夫,開始查看周遭環境。
  他們正陷在熱鬧的街區,追兵已近得能目視駕駛猙獰的五官,不時有槍彈像陣雨般灑在車身上,不少鄰近的車輛也受到波及,四周交通大亂。伊森當然不希望莫名其妙喪命,也不想置任何人於死地,更不願意糾纏過久被終究會出現的警方逮捕。
  唯一的出路是遠離市區,找到人車與鏡頭稀少的路段。往東是觀光重鎮的港區,往南是他和吉米居住的舊城,於是他轉動方向盤,油門踩到底,朝北疾馳。
 
  跌得鼻青臉腫的有毒波菜頭搖搖晃晃站起,扶著駕駛座椅背,看見伊森的目標方向,緊張地大叫,「我的老天!你不能那麼做,那條路根本行不通的!」
 
  「那些話,留著對你的髮型設計師說吧!」
 
  「什、什麼?」
 
  伊森咧嘴一笑,加速衝出路面車流,闖進人行道。
  大約兩百公尺長的紅磚道上滿佈餐館的露天座位。風雅的大遮陽傘、刷著白漆的餐桌餐椅以及大大小小的盆栽雕塑,在伊森優先閃避路人的情況下,幾乎沒有半個逃過劫難,車行過處猶如暴風過境,留下滿地瘡痍。
  人行道盡頭是一段階梯,伊森依然沒有減速,廂型車衝下階梯,撞倒路邊的整排自行車之後拐進窄巷,一路在波菜頭滅自己人威風的叫嚷中高速前進,在下一個街區重新切回快車道。
 
 
  追兵的駕駛也不簡單,儘管距離越拉越遠,仍跟得上他們,沒有被完全甩脫。
 
  「你們可真能招惹麻煩。」惹上一個雅科夫不夠,還能找到那麼執著的仇家,實在難得。
 
  「才不是我們惹來的!」
  「這些麻煩本來跟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啊!」
 
  再遲鈍也知道彼此的利益暫時一致,車內四人不再試著反抗,但也不敢靠近兇惡的雅科夫,躲在各自的角落,七嘴八舌解說起馬里諾犯罪家族的恩怨情仇,從表親與姻親間長久的積怨,到最近為地盤分配不均而爆發的爭鬥,連蛇衣男也沒什麼大礙地坐起身,貢獻自己的看法。
 
  當馬里諾家族的歷史告一段落,伊森也被迫搞懂這一場內鬨的來龍去脈,他們終於接近市區邊緣。從左側殘破的照後鏡中留心著追兵的狀況,訓練有素的情報探員下意識地計算著彼此的相對位置與速度,多年的經驗讓他能在瞬息萬變的追逐戰中抓出絕佳的空檔。
  所謂的空檔,才短短幾秒鐘,對方的車頭完整暴露,和箱型車半開的側門之間毫無屏障。
  如果要攻擊,此刻就是最佳時機!腦中這麼想的時候,他就聽見槍響,兩發九釐米帕拉貝倫彈,一前一後精準命中對方的右前車胎和駕駛的手臂,卻快得像齊發齊至。高速行駛下爆胎的對手車發出打滑的刺耳尖聲,失控撞上路肩,瞬間化為廢鐵。
  不多耗彈藥,沒有傷及無辜,最低的附隨損害。伊森怔怔望著上方後照鏡,雅科夫蹲伏在半開的側門邊,手裡的衝鋒槍槍口冒著淡淡硝煙熱氣。在他的注視下,冰藍色的雙眼倏忽抬起,朝鏡中的他略一點頭,便又轉向車外。
  那抹視線有如電流,一瞬竄遍全身,伊森知道自己應該要對持有致命武器的雅科夫感到恐懼,但是他看見的、想到的,都是十年前的雅科夫,心底湧起的,全是思念。
  他比自己以為的更加想念那段兩人合作無間、非常非常短暫的日子。
 
 
 
  「他們又追上來了!」蛇衣男叫著。
 
  伊森皺起眉,看著少數幾名倖存者從報廢的車體緩慢爬出,後方趕上來另一輛車,接走他們,拋下還在車內掙扎、生死未卜的殘餘同夥,繼續追殺的任務。那份執著與決心,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有紅燈在眼角閃爍,伊森覺得自己的心跳一下子加快兩拍,那是油箱指示燈。
  「……拜託告訴我,那是顯示燈故障。」
 
  「顯示燈很好,我……我本來打算回程再順道去加油……」波菜頭小聲回答。
 
  「唉,你們昨天才開始混這一行嗎?出來做壞事,難道不應該先把油箱加滿嗎?」伊森搖搖頭。為了大家好,盧卡馬里諾應該考慮一下黑道職前訓練。
 
  「我就說要先去加油,是不是?不知道哪個蠢蛋一直叫肚子餓,非要先吃午餐不可!」
  「你敢怪到我的頭上?我的頭上?每次都要我去加油,有誰付過我油錢?你們他媽的應該通通給我下車用走的!」
  「現在要算錢是嗎?要算就來啊!亂搞馬里諾先生的錢的人可不是我!」
  「押錯輸光的人難道就是我?」
 
  亂七八糟的爭吵中,伊森聽見一聲冷淡的嗤笑,「你發現自己挨的那一拳是白費工夫了吧?」
  門邊,雅科夫一腳勾著座椅,身體隨著車行搖晃,手指扣著的衝鋒槍隨意靠在腿間,槍管垂向地板。不過幾公分外,各種子彈打在車身車門,都像吹風下雨,影響不了他的悠閒姿態,「這個白癡集團在道上混不久,你同意的話,我很願意現在動手,提早送他們去和剃刀強尼作伴。」
 
  波菜頭疑惑地問,「可是強尼已經……已經……喔!」
  車廂內一片死寂,每個人手裡都有武器,卻只能臉色慘白地盯著雅科夫,害怕自己馬上就要和強尼重逢。
 
  「不行,我不希望警方懷疑有第三方在場,他們得活著,」伊森覷了一眼又想開口的波菜頭,「安靜地活著。」
  他往後照鏡又瞥了幾眼,確認雅科夫也聽進他的話,不會忽然痛下殺手。再看前方,他們已駛入郊區,周遭不相干的人車跟汽油一樣飛快地消失不見。
 
  「看來這裡就是終點。請各位乘客回到座位,繫緊安全帶,我要來試試電視上看來的那一招了!」
  話一說完,伊森猛然變換方向,粗暴地切進對方車道,逼著追兵和自己一起衝出路面。兩車側面擦撞的結果,伊森等人的廂型車翻了九十度,滑行十多公尺後停下。
 
  鬆開安全帶,伊森從副駕駛座的車門爬到車外,右肩因為翻車時的撞擊,痛得更加厲害,其他倒沒多受什麼傷。
 
  看著多滾了兩圈,在不遠處車底朝天的對手車,伊森慶幸自己做了正確的決定。剃刀強尼的車果然夠厚重堅固,速度不佳,但是安全。可惜強尼本人是死在車外。
 
  追殺他們的倒也是群命大的傢伙,不一會兒慢慢有人爬出毀壞的車體。他們每個都有多處掛彩,嚴重些的一離開車體便趴著不再移動,傷勢較輕的卻不珍惜撿回的小命,搖搖晃晃只顧著去拾撿武器,仇怨真的結得很深,伊森幾乎都要對他們感到抱歉了。
  他接著移動視線,很快找到受他庇護的失憶通緝犯。雅科夫看起來沒什麼異樣,除了被玻璃劃出的一小道傷口,在靠近左耳的臉頰位置……噢,不,他收回前言,雅科夫看起來很不高興,尤其當手指擦過傷口,看見染上鮮血的指頭時。
  只受到一丁點小傷的男人隨手撿了把雷明頓霰彈槍,MP5揹到肩上,一張臉陰森森地,舉步走向幾分鐘前還在追殺他們,此刻卻淪為獵物的小集團。
 
  這真的不妙,那些傢伙們的生命力即使強韌如蟑螂,在雅科夫面前也是白費力氣。
  「喂!你殺了他們也沒有人付你酬勞喔!」伊森朝他的背後喊道。
 
  彷彿沒有聽見,雅科夫的腳步只停頓了半秒鐘,便繼續走向目標。然而,過一會兒,兩把槍的彈匣都被拔下來,拋在地上。
 
 
  伊森的背後,其他四個人也陸續爬了出來,倚著車身坐在地上,他們都沒有受到致命傷,卻也沒有多餘的力氣起身。伊森看著他們,看著報廢的兩具車體、狼藉的現場,想起自己原本希望的解決方法,和此刻偏差了不知道多遠。
 
  壞透了的結果,只能想辦法做最好的善後處理。
 
  收起一路上還算好相處的態度,伊森拿出最凶狠嚴厲的一面,探手揪住蛇衣男的前襟,將他整個人往上提,直到他從坐姿變為雙膝跪地,銀色眼鏡蛇圖案在掌心裡扭曲不成形,也沒有稍早時那麼閃亮了。
 
  「警察很快會到,你們是否被捕,或是逃走,逃去向盧卡馬里諾告狀,都無所謂。我在乎的,就一件事!」一吋吋收緊的雙手還沒真正壓迫到呼吸,蛇衣男已自己陷入恐慌,喘得厲害,恫嚇與威脅不是伊森的強項,但要對付幾個幫派分子仍是綽綽有餘,「假使你們跟任何人提到我們,哪怕只有一丁點暗示,那些傢伙就是榜樣。」
  伊森扯住對方的頭髮,將他的視線轉向雅科夫肆虐的現場。那個男人正在發洩怒氣,高大的背影遮住了受害者,無法看得完全,不斷傳出的悽慘叫聲倒十分清晰。他還可以發誓,他真的聽見明明不可能傳這麼遠的骨頭斷折聲!
 
  提在手裡的身體猛打顫,汗珠從各個位置冒出來,像得了重病,忽冷忽熱。伊森搖晃他幾次,把注意力喚回到自己身上。
  「你們惹不起他,他也沒拿什麼貨款,你我都清楚。」
 
  「對、對不起!是我、我、我們賭光了!」蛇衣男閉緊雙眼,終於坦白,「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關於錢的事,馬里諾先生從不寬貸,下場絕對比、比、比死還可怕!」不只是他,倖存的三名同夥也同樣害怕得不得了。
 
  「你們的解決方法並非不可行,只需要找個沒辦法為自己辯解的替死鬼。我推薦剃刀強尼,他是不錯的選擇。」
 
  「可是強尼已經……已經……喔!」
 
  這些人真的不適合混黑道。
  伊森嘆了口氣,「總之,別再來找死,我很有耐性,那傢伙可沒有。」
 
  「誰沒有什麼?」
  所有人同時抬頭,雅科夫已辦完事,站在伊森身側。他的雙手指節沾了血,施暴者的證據佈滿整個拳面。更遠處,一夥人或趴或躺,不知是昏厥還是氣絕,看不見任何動靜。
 
  又是一陣瘋狂顫抖,蛇衣男想躲得遠遠的,卻掙脫不開伊森的雙手。
  「聽、聽著,老兄,這全是誤會!我們不、不會再來煩你們,永遠不會!我們發誓!」其餘三人紛紛附和。
 
  警車的警笛聲越來越近,該是離開現場的時候。伊森觀察了那四人一會兒,確定自己聽見的不是隨口胡扯的敷衍,而是真正的懼怕,才鬆開對方。
  打直背脊,撞車時再度弄傷的肩頭又痛了起來,他別開臉,微微皺著眉頭,希望沒有人注意到。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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