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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小說]3英吋的距離(9)

  
 
(9)
 
 
 
 
  雅科夫不確定這一類的店家有沒有正式的統稱。他都叫它們糕餅店,它們看起來溫馨,聞起來香甜,販售派、蛋糕、冰淇淋,在正餐之間提供客人多餘的熱量,是你和你的親朋好友說廢話混時間的場所,但是,絕對不適合竊聽警察偵訊幫派分子,連前一百名的推薦地點都排不上!
  當然他喜愛糕餅類甜食,外帶的糕餅類甜食,而且要在正事之後。
  依他的意見,他們應該選擇市警局斜對面的大樓,穿著深色衣服,蹲伏在樓頂角落的陰影裡,方便監聽,視野良好,甚至射程、風向和日照的角度都沒得挑剔,非常適合在必要時執行最終解決辦法。
 
  伊森卻選擇了糕餅店。
  瑪莉蓮的家常烘培,圓滾滾幾個大字掛在紅白條紋的遮陽棚上方,旁邊襯著霓虹燈管折出的冰淇淋裝飾。白色木門,綠色牆面,室內地板泛著經歷無數次刷洗才有的木頭光澤,壯觀的瓷偶大軍一字排開在櫃台後方的裝飾櫃裡。桌巾和椅墊用的是淡紅碎花布,每張桌子都擺了鮮黃色迷你花盆,栽著逼真的布質人造花。雅科夫不知道瑪莉蓮是誰,但是他猜她大概和伊森的房東太太讀過同一本裝潢雜誌。
 
  營業時間剛開始不久,他們是第一組客人,坐在窗邊的位置,勉強能看見警局大門的一部分。行人、車輛來來去去阻礙視線,尤其巴士靠站時,除了車身廣告,其他什麼都看不見。伊森固然能透過監視器畫面偷窺警局內外,最終解決辦法可就沒輒,除非拿火箭筒直接轟過去。
 
  這一切,還不是最惱人的部分。
 
  「可以停止那麼做嗎?」
 
  操作平板電腦的手停頓了一下,伊森反問,「停止調整竊聽訊號?」
 
  「你在對服務生拋媚眼,在他們過於頻繁幫我們倒水擦桌子的時候和他們調情!」上半身傾過桌面,雅科夫把聲音壓低了,裡頭的不滿可沒有減低半分,「我們甚至還沒點餐,這裡根本沒有事給他們做,你不要把多餘的關注吸引過來。」
 
  「我是熟客,我喜歡這家店,讓員工上班時開心點沒什麼不好。」耳機接上平板,塞進左耳,伊森空出右耳聽雅科夫抱怨,很有趣的抱怨。
 
  「我以為你主張低調。」
 
  「根據你在剃刀強尼面前的表現,我以為你不在乎低調。」
 
  「那不同。」
 
  「什麼地方不同?」
 
  雅科夫閉緊了嘴,忽然不說話。
 
  我沒有和他們調情。
  調情有什麼問題嗎?
  我看了不爽。
  為什麼不爽?嫉妒嗎?針對哪一邊?
 
  不行,腦中模擬的對話發展太不妙了!
  一咬牙,他勉強撒謊道:「因為我已經從先前的事件獲得教訓,重新學到低調的重要性。」
 
  「哇!」伊森的眉毛挑得好高,都快隱沒進髮線裡,「哇!聽見你這麼說,我不知道應該要感到高興還是受辱,因為你竟然覺得我會相信這番話!哇!」
 
  「嘖。」雅科夫放棄了,他靠回椅背,轉頭望向窗外。
 
  「你不願意說出真正的不滿,我也愛莫能助,不過,」伊森朝櫃台方向眨了眨眼,伸手招來一名服務生,「填飽的肚子能解決大多數問題,你得嚐嚐這裡做的派餅,全國最好吃喔!」
 
 
  無論夥伴推薦得多麼殷勤,話說得多麼誇張,雅科夫只要了一杯黑咖啡。伊森則花了數倍時間,跟服務生半認真半調情地討論,最後點了什錦莓果派、焦糖蘋果派、一壺茶和一球香草冰淇淋。
 
  聽見點單的內容,對座的那雙藍眼睛因為驚訝而睜大,「你真的是為了食物而來。」他早該猜到,在公寓就能做的事,卻特地跑來警局附近,不可能是為了他的最終解決辦法。
 
  「否則你以為我們來這裡做什麼?伺機爆破市警局大樓?」
 
  雅科夫聳聳肩,「我不反對,聽起來比火箭筒更好。」
 
  什麼火箭筒?伊森懷疑地瞇起眼,「那麼做的話,你不覺得我們可疑得要命嗎?店員一定會在事發後第一時間舉報我們。」
 
  「不是我的問題,我試著保持低調,但是和你在一起顯然行不通。」
 
  「喔,是啊!在這種店裡只點一杯黑咖啡的兇惡男子,你完全不可疑。」
 
  雅科夫忽然坐直身體,伊森的諷刺讓他想起真正可疑的事。
  「你沒有點咖啡。」嗜喝咖啡跟毒蟲吸毒沒兩樣的傢伙為什麼點了茶?
 
  伊森促狹地笑,那種〝你終於發現了〞的表情看在雅科夫眼裡非常不祥。
  「你看外面的人行道。」
 
  不對題的奇怪回答。雅科夫還是轉頭看著窗外的人行道。
  他看見褪色斑駁的紅磚路面,成排的停車計時器,旁邊多數都停了車,幾間店鋪門口擺了大型盆栽,一些他不認得的綠色植物。整體而言,是一條缺乏特色的平凡街道。
 
  「不知道是設計還是施工的問題,每次下大雨,這條人行道就會積水,集中在靠路面的一側,行人或寵物經過,留下腳底的污泥,最後形成一灘混濁的暗黃色泥水。」
 
  「所以?」
 
  伊森挨近對方,小聲地說,「這家店的咖啡嚐起來就像那灘泥水。」
 
  「真是……及時的資訊。」
 
  「我確實推薦了許多安全的選擇,是你不加理會。」
  這一次,伊森的腦中沒有響起任何警告,阻止他的笑容擴大。
 
  「喔,偵訊終於開始了!」
  耳機裡出現動靜,馬里諾家族的人已經抵達,開始正式的訊問。伊森調大音量,留心竊聽雙方的對話。
 
  事件已經過了五天,這是波菜頭等四個倖存的同夥第二次到警局接受訊問。上一回交代的是械鬥當天的始末,今天則是剃刀強尼的事,根據新發現的事實。
  所謂的新事實,來自伊森隨口建議的栽贓嫁禍,沒想到真的讓盧卡馬里諾查出問題,一堆不清不楚的帳戶與資金流通,最終指向剃刀強尼和某幾名高階警探的私下勾結。消息一傳出,搞得黑白兩道雞飛狗跳,同樣獲得情報的市警局將全副精力資源都用來偵辦這樁牽連甚廣的醜聞,沒人在乎五天前的幫派內鬨是不是有什麼可疑的地方。
 
  伊森一面聽著,一面挑揀著比較有趣的內容轉述。案子已經和他們無關,只要波菜頭們不亂說話,沒有人會多想多問。
 
  「我可以想到十幾種讓那些傢伙永遠不會亂說話的方法。」雅科夫說道。
 
  「你想到的是十幾種殺人手段,它們全部只能算成一種封口方法。」
 
  「也是最有效果的方法。」
 
  「你不能老想用殺戮來解決問題!況且,根據案件的偵辦方向,我們什麼事也不用做。」伊森調低耳機的音量,偵訊的內容已經沒什麼值得留意,他之所以繼續待著只是慎重起見,以及全國最好吃的派!「他們不太可能主動說起丟臉的經歷,更不可能來尋仇。至於挨你揍的那夥人,我懷疑你的長相是否被清楚看見過。」
 
  「你知道你的這些藉口都有破綻吧?」
 
  伊森抿起唇,不回話。
 
  雅科夫揚起一抹歪斜的笑,「我打賭你能為世上的每一個人找到生存的理由,你比我想像得更——」
 
  「天真是嗎?想要貶低我的價值觀,你不是第一個嘗試、更不會是最後一個失敗的人。」
 
  「無所謂,反正我不是真的在意他們洩漏什麼,我隨時可以消失。」他已經沒有剛失去記憶時的恐慌與徬徨,到哪裡都能生存。
 
  「那你為什麼不走?」
 
  「你希望我走,我隨時可以離開。」
 
  「你想要離開,隨時可以走。」
 
  他們的視線在半空中相遇,沒再分開。
  雅科夫深吸一口氣,微微揪起眉頭,伊森的反應也差不多,他看起來有些嚴肅,但不像生氣,而是真正在問一個問題,一個誰先誠實回答,誰就先輸掉一半的問題。
  因此,沒有人要開口,也沒有人願意主動移開視線表示退讓。無聲的對峙中,服務生送來咖啡,雅科夫順手拎起,隨便送到嘴邊啜了一口。
 
  「——!!」
  他有點用力地放下杯子,雙眼和嘴巴都緊緊閉成了扭曲的一條線。老天,他的嘴裡都是難以言喻的怪味!
 
  聽見笑聲,雅科夫才睜開眼睛。伊森的臉部線條已經放鬆下來,他的面前放著同時送來的香草冰淇淋,他舀起慷慨的三分之一,扔進咖啡杯裡。
 
  冰淇淋快速消融,和咖啡的黑色糾纏在一起,混成咖啡牛奶的模樣。雅科夫皺眉瞪著此刻更像泥水的杯中液體,又看看伊森,對方正在微笑。
 
  「唯一讓它變得能入口的方法。試試看,難道還會更糟嗎?」
 
  雅科夫拿起咖啡匙,將冰淇淋咖啡攪拌均勻。他猶豫地望著杯裡緩緩轉著的泥巴色漩渦,幾乎是用舔的試了試味道。熱度已經消失的咖啡,算不上美味,但的確改善許多,至少成功去掉了他嘴裡的怪味道。
  抬起頭,伊森的微笑還在,他想著那抹笑不知是否會突兀地消失,就像先前幾次。他又喝一口,微笑並沒有消失,他的目光描畫著對方嘴角的弧度,停留在淡粉色的兩片唇瓣。
 
  第二組客人進了門,四名男女,大學生年紀。店內音樂也跟著改變,播起通俗的流行樂,聲音很年輕的男歌手,用一種既陶醉又迷惘的調調,唱著愛情的各種滋味。
  咖啡滑下喉嚨,來自冰淇淋的淡淡香甜,停留在雅科夫的舌尖。
 
 
 
  不多久,兩個派和茶也送上桌。茶壺旁,除了砂糖外,還多了一小盅蜂蜜。
 
  伊森的眼睛亮起來,「太好了,我點餐時忘記提,謝謝你記得我喜歡蜂蜜。」
 
  受到客人的笑容感染,服務生也忘情地對著他笑,「喔,我當然記得,你的眼睛就是最漂亮的蜂蜜色,怎麼忘得掉!」話出口,他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整張臉漲成番茄的顏色。
 
  伊森沒有任何驚訝的反應,他挖了一匙小瓷罐裡的蜂蜜,送進口中,「而它和你的笑容一樣甜。」
 
  從過熟的番茄變成盛放的玫瑰只是一瞬間,服務生一雙水汪汪的眼睛閃閃發亮地凝視著伊森,「喔……喔!你真是……真是……」
 
  真是夠了!雅科夫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你可以快點吃嗎?我們沒有一整天的時間,你會趕不上陪老婆產檢。」
 
  圍繞在這一桌的時間大概凍結了幾秒鐘。
 
  當時間再次流動,臉色發白的服務生從桌邊匆匆跑開,像逃離一隻害蟲。他退到櫃台附近和其他服務生交頭接耳,震驚與鄙夷快速擴散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伊森瞪大的眼睛幾乎要掉出來,窗外的陽光照著他的臉,證實了服務生的評價。好看極了的蜂蜜色,雅科夫想著,隨手叉起一塊派餅,焦糖蘋果口味,嚐起來真的不賴。
 
 
 
  接下來的時間過得很快,在伊森不斷抱怨自己的名聲受到多大的破壞、雅科夫讓他多麼丟臉、這種忘恩負義的行為多麼不上道,他們匆促完成竊聽,打包還剩下一半的食物,快速離開餐廳。
 
  走到停放在街角的吉普車,伊森仍然不放過他,「你沒想過自己造成多大的損害,你害我再也吃不到全國最好吃的派!」
 
  「噢,少誇大了!那間店才不是全國最好吃,上次你做的——」看見伊森的眼裡閃過期待,他忽然說不出下半句話。
  「我們可以上車走了嗎?我不想讓人發現我跟這輛破車有任何關連。」
 
  「她不是破車!她是優雅又強悍的老婦人!」
 
 
*    *    *    *    *    *    *    
 
 
  回家前,他們繞路到郵局寄五千片小麥田給養傷中的班克勞馥。今天沒有幫派分子出來搗亂,包裹寄出,掉頭準備回家,一切順利。
 
  車停在十字路口,等待燈號變換時,公路旁的小小人影引起伊森的注意。
  兩個小女孩,看起來不超過十五歲,手牽著手佇立在往南的對向車道,個頭稍高的一個翹著拇指,做出搭便車的手勢。
  陪伴的大人呢?沒有搭公車的錢嗎?聯絡不上家人嗎?兩個女孩都是打扮過的,不像窮困人家,他以為時下的一般小孩都有手機在身上,難道沒電了?伊森還在腦中轉著各種假設,一輛銀藍色奧迪已停在她們面前,車窗貼著黑色隔熱紙,看不見裡面的人。
  他驚訝地看著後座車門打開,兩個女孩鑽進車內,奧迪起步離開。
 
  「綠燈了。」
 
  聽見雅科夫的提醒,伊森踩下油門,急轉方向盤,在後方飆過來的煞車與叫罵聲中切換車道,開上往南的公路。
 
  「你看見了嗎?」
 
  「看見你毫無理由改變方向?是的,很清楚,並且深受其害。」雅科夫皺著眉頭,挪動被急轉彎甩向車門的身體,重新坐穩。
 
  「兩個胡亂搭便車的小女孩!」伊森空出一隻手用力往前揮,好像凶殺案正在他眼皮底下發生,「你見過更危險的事情嗎?」
 
  「我猜想,在我失去的記憶裡面,應該有吧!」
 
  伊森咕噥了幾聲,知道自己問了個可笑的蠢問題。
 
  「所以你決定跟蹤那輛車?你不是警察也不是社工,你是天殺的情報員!你知道這個國家每天有多少人搭便車嗎?」
 
  「其中有多少人是低於十五歲的小孩?」
 
  「我敢說我十五歲時已經做過更危險的事情。」他期待地瞄向伊森。
 
  「現在不是你套話的時機,混蛋!」
 
  「值得一試。」
 
 
  他們保持著距離,大概跟了十英里路,來到市郊的住宅區。銀藍色奧迪靠邊停下,兩個小女孩再度出現,站在路邊朝駕駛座揮手。車開動,繼續往南走,伊森停在原地,臉上是看著她們上車時一樣的驚訝表情,目送著兩個小女生手牽著手,走向一棟白色大屋,穿過圍籬和庭院,從背包拿出鑰匙,打開大門,消失在門內。
 
  伊森還是沒開走,驚訝的神情也還在。
 
  「不跟上去,確認她們沒有在車上被洗腦嗎?」雅科夫並不是不驚訝,而是伊森的驚訝更加有趣,「或是,找出對方的父母,來一場深度談話?」
 
  伊森扔給他一個白眼,「隨便你怎麼說。總之,」休假時愛多管閒事的情報特務掏出手機,快速輸入訊息,「我已經記下車牌號碼和地址,回去輸入資料庫,就能知道是不是真的沒事。」
 
  雅科夫搖搖頭,嘆了口氣。當個好人實在麻煩,他一點都不意外自己是個罪犯。
 
 
*    *    *    *    *    *    *    
 
 
  回到住處,還有大半個午後需要打發,雅科夫拿起他的第七本李查德,走到客廳時,落地窗邊已經有人捷足先登。
  伊森在光線最好的位置清出一大塊地板空間,拆開拼圖,兩千塊硬紙片在紙盒裡堆出好幾座小山。他盤起腿席地而坐,開始挑揀分類。
 
  平常在窗邊閱讀上網的位置並沒有真的受到影響,雅科夫還是放下書本,靠近伊森的施工現場,彎腰拿了印著完成圖的盒面來看。
 
  喔,帥氣的龐然大物,確實符合對方的風格,他可以輕易想像伊森騎著——
  不,不是想像,他曾經見過的。
 
  雖然只是腦中忽然閃現的片段,但他清楚見到伊森騎著和盒面照片同款同色的重型機車在市街上風馳電掣。那是個明亮的大白天,伊森戴著風鏡,因為速度和距離的關係,臉部表情看不清楚。
  他看著他掠過市集的成排攤位,前輪意外爆出聲響,車頭一歪,人車狠狠撞上商家牆面,機車半毀,人被甩進隔壁攤位,貨架倒翻,棗紅色果乾滾了滿地。許多人驚慌喊叫,從攤位四周跑開,有個戴帽的男人從上方頂棚跳下來,攻擊失去還手能力的伊森蕭。
 
  他開始移動,跟人群的方向相反,離混亂狼藉的現場越來越近。戴帽的男人看見他,對他說話,說的是土耳其語,聽起來又急又驚,不像有敵意。
  那人手裡還抓著伊森的頭髮,伊森的左手臂和肩膀的角度怪異,整張臉都是血,沒有意識的軀體像壞掉的玩偶,半個身體懸空,半個身體癱在地面。
  不知道是那個時候,還是現在的情緒,他感受到一股強烈的憤怒。
 
  湧現的記憶被一陣蜂鳴打斷,是警報聲,同時來自伊森的手機和電腦。
 
  雅科夫大夢初醒般回神,他的心臟突突跳著,目光慢了幾拍才找到沒有受傷、臉上也沒有血的伊森,「……那是什麼聲音?」
 
  「我的預警系統。」
 
  伊森拿起手機,滑開一看。
  西奧多勒曼剛在對街下車,正往他的公寓走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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