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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小說]3英吋的距離(13)

 
新年快樂!!

我修改過前面第10、11、12回,拿掉了雅科夫誤會伊森有個舊情人的段落,
以及後續有關聯的部分,若造成困擾,還請多多見諒!>"<


 
(13)
 
 
 
  伊森還沒走進總部大樓就遠遠看見西奧多勒曼。他叫喚一聲,快步趕上去,兩個人並肩一起走。
 
  西奧多的腳步很快,專注地趕往目的地。他的手裡抓著好幾個資料夾,眼睛下方有輕微的黑影。
  「剛剛傳來的消息,調查局發現了漢斯葉格的屍首,就在黑桑,某個……」他低下頭,試著要從文件夾中快速找出他沒有記住的細節,「某個……某個酒吧後面的巷子。」他放棄了,闔起文件,繼續往前走。
 
  「粉紅領結,」伊森忽然說,「那間酒吧的名字。」
 
  西奧多停下腳步看他,眉毛高高揚起。多年的熟悉,幾個表情交換,他明白伊森沒直接說出來的事。
  他嘆口氣,做了個手勢,「跟我來。」說著,換了個方向走。
 
 
 
  後來,伊森在處長辦公室待了大概半小時,或者說受困半小時。
  負責就漢斯葉格的案子協助調查局的長官對他大發脾氣,火氣猛烈,堪比舊時代無良工廠的大煙囪,騰騰冒著沖天黑煙。
 
  現場連他共五個人。處長當然不缺席,帶他過來的西奧多也在,還有不知道為什麼總在伊森有事時出現的茱莉亞金恩,即使該案件根本不關她的事。
 
  伊森難得乖乖不頂嘴,被問到話時才開口,回答也簡短。
  一方面是真的歉疚,他知道調查局有多麼想把漢斯葉格掌握在手中,知道他們最恨情報局的干擾,尤其國內分明是他們的地盤。另外一方面,西奧多的態度讓他深受打擊。
 
  他以為西奧多會私下料理這件事。當然長官的處置合乎規定,可是……通常他們面對這一類的困境,規定並不是最優先的考量,十年前就是個例子。
 
  十年前,他主動向西奧多坦承和雅科夫之間的情事,哭喪著臉問,為什麼自己存活下來?為什麼雅科夫沒有取他的性命?
  當時是西奧多安撫他,要他絕不能在報告中提起,也不要再讓第二個人知道,並且擺平所有靠伊森一個人無法掩飾的部分。他對他解釋,有些玩具,不玩了,只會扔在一旁,不見得需要特地報廢清理。雖然那些話讓他傷心更深,但他從不懷疑長官是為他好。
 
  現在西奧多卻不幫他說話了,明明跟十年前比起來是更小的意外,他也不是三不五時就要人善後的莽撞笨蛋。西奧多卻只是靜靜倚在牆邊不顯眼處,沒有說話,沒有看他,沒有一點點往日袒護部屬的模樣。
  他將長官的反應解讀為失望。因此自己也不想辯解。
 
 
  伊森被准許離開之後,四名長官仍留在辦公室裡,等不及他完全關上門,便開始激烈的爭論,說的當然是他的事。
  廊道上人來人往,他不能留在門邊偷聽,只好離開,沿路琢磨著如何把法式薄餅做到讓雅科夫吃出心理陰影。加入對方討厭的咖哩?討厭的蘑菇?
  走到戶外停車場時,蘑菇咖哩口味的法式薄餅已讓他的精神提振不少。
 
  有些意外地,凱特琳在他的吉普車旁等著他。
 
  她笑著招招手,遞來一個長方盒子,盒外的牛皮紙包裝拆過又隨便黏回去的痕跡明顯。
  「上午寄來給你的包裹,已經檢查過,沒有危險。」
 
  寄件地址是眼熟的醫院,包裝角落簡單簽著縮寫名,他很快認出是克勞馥。
  「拼圖的回禮!」他咧開嘴笑。班克勞馥平常很煩很惹人厭,卻跟他此刻面對的一團亂毫無關係,於是成了難得的好娛樂。
  他搖搖包裹,裡頭似乎是個金屬罐子,罐裡還有東西。他記起克勞馥是個頂尖的爆破專家,開玩笑地問,「真的安全嗎?」。
 
  在他心中的預期,凱特琳應該要問起拼圖是什麼意思,然後跟他一起大笑,嘲笑他們是一對幼稚的小鬼。可是他卻得到一個心事重重的古怪眼神。
 
  「……我猜妳有別的話要說?」
 
  「我聽說了漢斯葉格的事。」
 
  消息真是靈通!伊森朝她眨眨眼,「很驚訝嗎?我也是個會犯錯的凡人,抱歉破壞了你心中的完美形象。」
 
  「少來,你哪有什麼完美的形象?」凱特琳莞爾一笑,恢復了些許伊森熟悉的模樣。
  「不過驚訝是真的,你今天不是在訓練基地嗎?怎麼能同時在黑桑殺人?單趟車程就要兩個小時不是嗎?」
 
  「由我駕駛的話,不要九十分鐘。我知道一些特別好走的路線,今天交通又順暢,顯然我和葉格的運氣都不好。」
 
  凱特琳喔了一聲,並不怎麼信服。
 
  「你知道我在基地,」伊森靜靜望著他在公事上少有的好友,嘴角勾起的並不是個真正的笑容,「你特地查我的行程?」
 
  「我沒有,但是在今天之後,總有人會去查。」她頓了頓,眼裡的憂慮更濃了些,「法蘭西斯告訴我的。她今天也在訓練基地,看到你的車,她很確定你兩點多鐘時還在。」
 
  「我三點離開,從進出紀錄可以輕易證實。」
 
  「時間很緊迫。」
 
  「再緊迫的任務時限我都遇到過,沒有什麼太大的影響。」
 
  「這不是在國外執行任務。」
 
  「我開了快車,很快,搞不好有超速。」
 
  「為什麼開快車?」
 
  「想起我答應過要幫吉米的忙,卻不小心在基地待得太——唉,凱特,我們這是在幹什麼?」伊森終於放棄假笑,微微皺起眉頭,「你在審問我嗎?我以為、以為我擁有你的信任。」他是沒說實話,可是他一直以為凱特琳會是最後、或是最後第二個懷疑他的人。
 
  「因為我希望人不是你殺的!」
 
  伊森驚訝地睜大眼睛。這個,他一樣沒料到。
  「那可太沒道理,我為什麼要亂扛別人的命案?下場難道不是更糟糕嗎?」
 
  「不見得,你跟漢斯葉格的關係本來就很不妙了。」
 
  「我跟漢斯葉格的關係?我發誓,凱特,那是我這幾年聽過最恐怖的句子!」他假裝發抖,「今天之前,我們連見面都沒有過!」
 
  「別人可不那麼認為。他是你在伊斯坦堡脫身的關鍵,躲藏兩年後,冒險來找你,馬上變成屍體,當然會引起許多聯想。」
 
  「那麼想的人也包括你嗎?」
 
  「不是!」凱特琳氣憤地握住拳頭,「我說的不是我!但是有不少人那麼想。伊斯坦堡事件,到現在還認為你隱瞞、編造事實的人,數目遠超過你的想像。」
 
  「西奧多說他相信我,那就足夠了。」
 
  「我也相信你啊!而且我不會像你一樣,西奧多勒曼說的什麼都信。」
 
  伊森搖著頭,「現在的重點究竟是什麼?從我今天的行程到西奧多不能被信任?」
 
  「我的意思不是你完全不能信任勒曼,而是,而是……」
  凱特琳咬了咬嘴唇,不安的情緒不能更明顯了。
  「最近許多事情都不對勁了。不只一個兩個人,比如克勞馥他們,任務過程明明很順利,完全照著計劃走,結果卻是負傷入院。還有茱莉亞金恩正在挖掘的……挖掘的……我連要用哪個字眼都不知道!法蘭西斯說他們手上有許多她從來沒見過的文件。」她抬起眼,直直望進伊森的眼裡,「這些異狀,你本來會注意到的,可是你最近也……也不太像以前的你。」她的聲音裡有些埋怨。
 
  「把現役的探員長期放在板凳上,差不多就是這種結果。」伊森聳聳肩,「不正是金恩要的嗎?我變乖了。
 
  「我說不上來你是怎麼回事,但是你一輩子都不可能和金恩要的乖巧沾上邊。」
 
  「現在你真的刺傷我了!」他說著笑起來,似乎也驅散了凱特琳的一部份焦慮,雖然後者的笑容仍透著緊張。
  「正經地說,我承認我的心思最近多半在別的地方,沒辦法體會你感受到的異狀。不過,我們是諜報機關,陰森鬼祟,我覺得是常態。」他自己最近就鬼祟得很。
 
  「你真的這麼想?不覺得太……樂觀了嗎?」
 
  「那不是很好嗎?我畢竟沒有太大的變化嘛!」
  伊森走近對方,給他的好友一個真誠的微笑,然後是一個擁抱。
 
  「嘿,說不定是聖誕節快到了的緣故,」他緊了緊她的肩膀,安撫她道:「你知道我們這些單位是什麼樣子,多數人在親族團聚的節日裡總是特別不好過。」
 
  他們分開來,凱特琳抬起頭看他,「你也是嗎?節日讓你不好過?」
 
 
 
  伊森沒有回答最後一個問題。
  道別後,他從吉普車的後照鏡目送凱特琳的背影消失在總部大樓裡。發動引擎,踏上歸途,他在一小時後回到黑桑。
  爬上四層樓,他在深木色的大門前深深吸了口氣,盡量把凱特琳帶給他的輕微不安留在家門外。
  因為門裡有其他的煩惱。
 
  打開門,客廳裡,吉米和雅科夫正在看電視。
  曾經的最大死敵和最親的家人坐在同一張長沙發上,卻不再讓他心驚,或是質疑自己在搞什麼鬼。
  凱特琳或許是對的,他是不對勁了。
 
  沙發前的長桌散放著樓下餐館的外帶紙盒,經常是他們懶得煮食又等不及其他店家外送時的選擇。
  吉米仰起頭,幾小時前的吵鬧好像沒發生過似的朝著他笑,招呼了兩句,語調輕鬆隨興,家人間的那種。
 
  就因為那張傻兮兮的笑臉,伊森從來不曾跟某些同僚一樣迷失,忘掉了自己為什麼甘願在這一行出生入死。
  而雅科夫投向他的眼神,讓他非常需要一點強烈的東西。不是讓腦袋清醒的咖啡,而是相反的麻醉品。
 
  他在廚房的壁櫃找到幾瓶酒,全是別人送的禮物,他和吉米都不愛喝酒,又鮮少招待客人,已經遺忘在角落很長一段時間。
 
  挑了瓶伏特加,因為看起來最有威力,伊森開始尋找開瓶器具。
  「我記得你說有晚班的工作?」他在廚房揚聲問。
 
  「潔西卡需要錢,所以我捐了幾個班給她。」
 
  伊森聽過幾次這個打工同事的名字,「她不要緊吧?」
 
  「沒什麼,她只是需要額外的錢買機票回家過聖誕節。」
 
  「喔。」
 
  「我們今年還是開你的車回去嗎?」
 
  「嗯哼。」伊森敷衍了一聲。
  有雅科夫在,絕不可能回去過節。他已經買好吉米一個人的往返機票,但是要等到最後關頭才說,免得天天應付電話和吉米的糾纏,那種煩人的程度可不是開玩笑的。
 
  他沒找到合適的酒杯,將就著拿馬克杯來用,他倒了七分滿,帶著酒瓶和杯子回到客廳。
  雅科夫悄悄傳來疑問的眼色,八成是關於聖誕節計畫。伊森微微搖頭,對方懂他的意思,視線又移回電視螢幕。

   他慢慢晃到兩人的背後,面對電視螢幕,認出畫面上的影片。皇家夜總會,龐德電影,他上次看這部片是在……是在……哇,這一代的007已經上任十年那麼久了嗎?
 
  「亨利挑的,他說他對這部影片有印象。」
 
  當然囉,伊森想著,一口氣乾掉杯裡的酒,又斟了八九分滿。
 
  「我不認為我看過,卻記得一些無關緊要的小細節。」
 
  「什麼樣的小細節?」吉米好奇地問。
 
  「像是……男主角第一次殺人時,廁所牆上掛著的人物肖像,軍閥營帳裡的彈珠機台,角色們穿著的襯衫花紋、使用的武器型號,還有——」
 
  伊森不知道自己哪根筋不對,或許是這幾天的緊繃氣氛終於緩和下來,或許是先前處理傷口時的輕微曖昧,或許,單純是酒精在作怪,「還有,」他彎下腰,靠近正說話的男人耳邊,「他的眼睛顏色跟你很相似。」
 
  雅科夫的反應跟觸電沒有兩樣,他猛然回頭,耳朵邊緣泛著不明顯的紅,瞪著伊森的眼裡滿是少見的驚愕。
 
  伊森早已退開,他眨眨一邊的眼睛,揮動握住杯子的手,輕鬆笑著,「你們繼續,我先睡了。」
 
  「從沒見過伊森這麼早睡。」吉米喃喃說著,注意力一直沒離開螢幕。
 
  過了好一會兒,雅科夫才從驚訝中恢復,意識到伊森已經不在視野內。
  「我又想起一件事,」他從沙發起身,「我不喜歡諜報電影。」
 
  吉米終於把目光從電視移開,有些驚訝地望著他的觀影夥伴往表哥消失的方向走。
  「既然你們都要睡覺,我要戴耳機看日本恐怖片囉!千萬提醒伊森,別讓他出來客廳喔!」
 
 
*    *    *    *    *    *    *    
 
 
  觀賞那部電影是在十年前,亨利雅科夫還是自己人的半年任務期間。
  伊森絕不會忘掉這一類的事。他們和線人約好見面,時間地點都配合對方,最後選在電影院,指定了當天最後一個場次,放映的影片就是皇家夜總會。
 
  雖然約的是接近散場的時間,為了不顯得可疑,伊森還是在開場前就和其他觀眾一起進入影廳。雅科夫在戲院外面待命,隱藏在後門附近,可以同時看見前門的巷道陰影處。
 
  伊森不確定對方選擇諜報電影是否出於諷刺。他的許多同僚,看到諜報片就像下班後見到公事,避之唯恐不及。如果不能躲避,便一路從片頭挑剔到片尾。
  可能因為入行不夠久,他還沒染上相同的毛病,還能從一部大製作的諜報動作片裡獲得享受。他尤其欣賞新上任的007,並且不吝惜地分享給通訊線路另一端的雅科夫,從五官、體格到說話的腔調,將該名男影星仔仔細細讚美了一番。
 
  「真希望將來我也能和這種類型的英國間諜合作!」他渴望地嘆了口氣,「你知道嗎?他的眼睛顏色跟你很相似,雖然你的要更淺一點。」
  他聽見幾聲咕噥,勉強算是個回應。
 
  「哇,你真該看看他從海裡上岸的畫面。你能從外面的看板幫忙確認影片的分級嗎?我希望有機會看見更多……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以為電影院需要安靜,受到干擾的其他觀眾如果要揍你,別怪我幫忙他們。」
 
  透過塞在耳裡的通訊裝置,雅科夫低沉的聲音彷彿直接出現在腦中,格外鮮明,語氣再不耐也阻擋不了輕微的顫慄傳遍伊森的全身。
 
  「別擔心,整個廳院連兩位數的觀眾都不到。離我最近的是一對情侶,他們非常忙碌,親吻的聲音是我的好幾倍。除了你,我沒有打擾到任何人。」
  他沒有誇大,觀眾席真的冷清,沒有人發現他在角落的位置對著左邊衣袖自言自語。幸好他們約定的影廳不是播放亞洲的鬼電影,他才不要在這種氣氛下自己一個人被驚嚇。
 
  「原來你知道你在打擾我。」
 
  「我還知道你只是假裝困擾。」他用別有送話器的左手撐著臉頰,手掌遮住說話的嘴巴和嘴邊的微笑。
 
  他幾乎能看見雅科夫此刻的無奈表情。但是誰能責怪他呢?他只是關心在夜晚的小巷裡吹著冷風的搭檔,好心說話陪伴對方罷了!最重要的一點,雅科夫再煩也不能切斷通訊,說什麼都得聽,這麼棒的機會不知道幾時才會再有。
 
  於是他開始轉述電影的內容,包括無聊的細節,同時不忘加油添醋地補充個人見解。
  他沒有猜錯,雅科夫不是真的煩,他還是有得到反應,偶爾一兩個敷衍的鼻音哼聲,在前面幾幕。漸漸地,那些入行太久的老鳥病症浮現,各種煞風景的質疑開始出現。 

  「別掃興!我相信英國間諜就是這樣做的。」
 
  「我遇到過的可不是。」雅科夫淡淡地說。
 
  「喔喔,你遇見的是00系列的情報員嗎?我也喜歡幾年前出現的006,他有很棒的下巴線條。」
 
  「是啊,當然,我還參觀過英國的魔法學校。」
 
  「我真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我破壞了你正在作的夢?」
 
  「我不敢相信你知道哈利波特!」他的說話聲壓得很低,但是興奮感可壓不住,「電影還是小說?我兩種都喜歡。新的續集上映的時候,我們一定要一起去看!」
  傳進耳裡的低聲咆哮讓伊森聯想到瀕死的野獸,他用上了全部的意志力才忍住不笑出聲音。
 
  整場電影兩個多小時,過得飛快,線人在影片接近尾聲時出現。當時他意猶未盡的心情,就像被家長從遊樂園趕著回家的小孩。
  日後,在他的記憶資料庫裡,那一段時光被歸類為一場電影約會,永遠也難忘記。
 
 
*    *    *    *    *    *    *    
 
 
  雅科夫走進房間,裡面沒有亮燈,窗簾是敞開的,大片月光灑進屋內,照著一張空蕩蕩的床和長椅上的人影。
 
  伊森沒有像他宣稱的在睡覺,而是拿著酒瓶和馬克杯,側身坐在雅科夫充作床鋪的長椅上,雙手趴著椅背,聽見另一個人進來,沒轉頭地說,「你想睡的話,可以用我的床。」長椅被他佔走了,短時間還不想出讓。
 
  「關於聖誕節……」
 
  「我今年不打算回去。」
 
  「如果你很希望返鄉,我也不是不能配合。」雅科夫顯然知道自己是原因。
 
  「喔,不,不,」伊森回過身面對雅科夫,搖著頭說,「聖誕節再吸引人,也沒有強烈到讓我願意帶你回去,搞一場大災難。」
 
  對方的表情像是鬆一口氣。「很好,我不喜歡聖誕節。」
 
  「我應該要問一聲為什麼,但是你多半還沒想起原因。」他把馬克杯湊到嘴邊,微微一笑。
 
  「就是個感覺罷了。」
  看著伊森自斟自飲,他問,「你需要獨處嗎?」
 
  「都可以,無所謂。」
  他又轉向椅背,望向窗外,不一會兒聽見開關門的聲音。他有點失望雅科夫沒有留下來,又有點慶幸雅科夫沒有留下來。
 
  不多久,客廳的吉米尖叫了一聲。他跳起身正要反應,卻接著聽見雅科夫低沉的笑聲以及表弟連珠炮的抱怨。
  伊森蹙起眉頭,聽著那個少見的笑聲越來越接近他的房間。門開了,雅科夫帶著另一只馬克杯、一個眼熟的紙盒和得意的笑容走進來。房門在他的身後又一次關上。
 
  「你的表弟在看某部鬧鬼的電影,我用杯子從後面碰了他的脖子。」他解釋時還在微笑。
 
  伊森不覺得自己的疑惑得到了澄清,因為亨利雅科夫不可能搞什麼惡作劇。他提起酒瓶,瞇著眼確認殘餘的量,他八成喝得比自己想像得還多、很多。
 
  雅科夫坐到長椅的另一頭,紙盒擺在兩個人的中間,然後拿走酒瓶,倒滿自己帶來的杯子。
 
  伊森倒不介意多個喝酒的同伴。他打開紙盒,見到內容物,不禁莞爾,「法式吐司配伏特加?我不確定這是不是個好選擇。」他拿起一片,送進嘴裡,這才想起自己好像沒有吃晚餐,難怪喝起烈酒頭暈得好快。
 
  「你替我擔下來的命案,結果怎麼樣?」
 
  本來他認為事情很順利,可是經過和凱特琳的一番交談,現在他不那麼篤定了。
  他從見到西奧多開始說起,夾雜著抱怨,一邊和雅科夫分著同一瓶酒喝。這是樁新鮮的事,他們在十年前的任務中違反過的許多規定裡並不包括飲酒。
 
  「兩年了,我以為伊斯坦堡的事件已經結束,不再重要。沒想到只有我這麼認為,其他人的混蛋想法一點都沒變!當初情報外洩,害我曝光的可是他們當中某個人出的紕漏,我沒計較自己差點被害死,他們還敢反過來懷疑我。」
  伊森想到凱特琳說的一段話,說克勞馥他們的任務進行得很順利,不該出差錯。聽起來跟自己在伊斯坦堡的經歷有幾分相像。 

  「查出誰該負責了嗎?」
 
  伊森聳聳肩,啜了一口酒,「不清楚……就算抓到漏洞或內奸,也不見得會公諸於世。」
 
  「看起來那個拖漢斯葉格下水的人害你不淺,你一定很怨恨他……或她吧?」
 
  「雖然那傢伙不該在大門設該死的密碼鎖關住我,但是畢竟救過我一命,幫助我擺脫困境,需要被怨恨的是隨便懷疑我的其他自己人,他們才——」他忽然停頓,懷疑地瞇起眼,盯著對方,「你的表情,剛剛那個變化是什麼意思?」那不可能是如釋重負的表情,沒有道理。
 
  雅科夫沒有回答,轉而端起紙盒,勸他多來幾塊好吃的法式吐司。
 
  「你說的好吃總是太甜。」
  既然對方迴避了,伊森也不打算追問,至少不是在腦袋逐漸變得遲鈍的現在。他接受建議,又吃幾塊冷掉的食物,「以前你從來不碰這些甜食。」他懷疑對方腦袋受傷,味覺因此改變。
 
  「說不定我只是不讓你知道。」雅科夫又想起一件事,他能把烈酒當水喝。酒的味道,他不喜歡不討厭也不太受影響。
 
  「有可能,許多事情你從沒對我說過。」
 
  「我猜你們總能查出來。」
 
  是的,情報局是厲害的組織,查出了很多很多。然而,伊森真正想知道的,卻無從查起。
  「剛剛的電影,把劇情講給你聽的人是我,」他突然換了話題,「鉅細靡遺,包括所有不重要的細節。」
 
  雅科夫詫異地揚起眉毛,「我就真的聽你說完全部?」
 
  「喔,是的,因為你沒辦法不聽。」伊森笑了起來。
 
  他已經不在一開始坐著的位置,也許是為了方便分享酒食,他離雅科夫近了許多。這樣的距離,月光將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包括染在頰邊的淡紅酒氣。
  微醺的伊森蕭,讓人很難移開目光,尤其那雙蜂蜜色的眼睛也凝視著你的時候。
 
  雅科夫悄悄深吸一口氣,不眨眼地回望著他。
  「你為什麼恨我?」恨,是極為強烈的情緒,和眼前這張臉一點都不搭調。
 
  迷惑滲進了蜂蜜色的眼裡,「我說過恨你嗎?」
 
  「你說你一直都想幹掉我。」
 
  「喔,那時候是恨的。」
 
  「那時候?」
 
  「有時候不恨,有時候恨。你知道,就像飢餓,有時候肚子餓,吃飽之後不餓,可是幾個鐘頭之後又會感到飢餓。」
 
  伊森邊解釋邊用握杯的手做手勢,動作有點大,雅科夫不得不伸手穩住他的手腕,避免濺出酒來。這張長椅可是他睡覺的地方。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嗎?」
 
  伊森皺眉想了一想,「不太確定……」他或許沒到酒醉的地步,但酒精無疑已經造成影響,他隱約覺得自己正在說些最好別說的話。
 
  「現在呢?現在恨嗎?」
 
  要答這個問題,他得先喝一口酒。酒在馬克杯裡,杯子在手裡,而他的手腕……雅科夫的掌心還抓著他的手腕,隔著衣袖,燙著他的皮膚。
 
  伊森沒有試著奪回他的手,而是湊近過去,用嘴遷就馬克杯的位置。快碰到杯緣時,杯子卻莫名其妙往雅科夫的方向移動了。
  他發出懊惱的低聲,拉動身體,擠進雅科夫的個人空間,膝蓋頂在對方的大腿外側。第二次嘗試,他再度感覺到手腕的拉扯,這次他出力穩住,沒被拖動,杯裡的酒液晃了兩下。他抬起眼,見到雅科夫斜斜勾起的嘴角。
  給了對方一個警告的瞪視,確定他的酒不會再次亂跑,伊森才低下頭,轉動手腕,慢慢喝掉杯裡的酒。他和雅科夫之間已經沒剩多少距離,兩個人呼吸著同一個小範圍的空氣,酒精濃度彷彿變成雙倍。
 
  喝空了杯子,伊森雙頰的暈紅變得更加明顯,並且蔓延到了頸子。「現在,我醉了,要睡覺。」說著往前一靠,挨著雅科夫的身體右側,除了胸口起伏,人不再動了。 

  雅科夫不太相信一名老鳥間諜能輕易醉倒,但是伊森睡覺的能力真不是蓋的,說睡就睡,不到兩分鐘就睡著了。
 
  「……喂,伊森?」
  他動了動承受伊森大半重量的右邊肩膀,沒有得到半點反應。他謹慎觀察了一會兒,確認對方是真的睡著,那種呼吸的方式不太可能是假裝的。
 
  長椅不是能舒舒服服擠兩個大男人的地方,伊森也說了可以睡床,最好不要浪費。
  雅科夫移開紙盒,把兩人的杯子一起放到地板上。為了自己起身離開時不至於害對方摔落,他攬住伊森的肩膀,在不踢翻杯子不牽動傷口不弄醒人的前提下,試著調整一個方便的姿勢。麻煩的是,睡著的伊森不但不肯配合,還隨著雅科夫的身體後撤時,像追逐溫暖的棉被,順勢爬上對方的身體,兩隻手繞到背後,揪住了他的衣服。
 
  伊森的腦袋貼近胸口時,一股莫名的恐懼讓雅科夫差點躲開。他只猶豫了短短幾秒鐘,對方已經像藤蔓般攀上來,臉頰貼在自己的心臟位置,再要逃也太晚了。
 
  正式夾困在重量不輕的伊森和長椅之間,陡然加快的心跳,雅科夫自己都能聽見,離得更近的伊森卻沒有被驚醒。儘管姿勢不可能舒適,睡著的人仍睡得熟,只是眉頭緊皺,不是慣見的平和睡臉。
  雅科夫扶住懷中人的兩邊肩膀,稍微用上力氣想拉開對方。伊森發出類似嗚咽的細小聲音,抓在他背上的手揪得更緊,連帶引起腹部傷口的抗議,一陣疼痛逼得他不得不鬆手。
 
  靜靜躺著等待疼痛消褪,雅科夫嘆了一口長氣。他真不知道伊森蕭還有八爪章魚的一面。
  掙脫是辦得到的,下場多半是把人弄醒或扯開傷口的縫線。他不在乎傷口疼痛,可是他會弄得衣服褲子都是血,說不定還沾到椅子和伊森,那就不容易善後了。
 
  於是他放棄離開,拿來平常用的枕頭墊在自己的腦袋和長椅扶手之間,盡量減少這種彆扭的位置帶給兩個人的不舒適。
  伊森的臉頰邊,他的心跳已緩和下來,心慌的感覺漸漸消褪,另一個人體的溫暖與札實的重量取而代之。他遲疑著伸出一隻手,放在伊森的背上。
 
  「你真的太好睡,明天早上可別後悔,宿醉加上腰酸背痛,絕對不好受。」
 
  不知道是聲音,還是順撫背脊的動作,伊森的眉頭慢慢舒展開,同時放鬆了嘴角的線條,他又是照片裡的那個人了。
  雅科夫稍微抬起頭,讓下巴輕輕壓住伊森的頭頂。兩個人都喝了不少酒,空氣中理當充滿薰人的酒氣,此刻他卻只聞到洗髮精的香氣。
 
  每一次,他接觸到屬於他失去記憶的一部分事物,無論是食物、書本、電視裡出現的某處景色、某個從前讀過的事件,雖然未必能讓他記起全部細節,他還是認得出那是他所經歷過的。
  相同的、或者說更強烈的感受也出現在伊森凝視著他的時候。還有對方頭髮的觸感,背脊的弧度……
  可是,現在的他沒有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像這樣讓伊森躺在他的懷裡入睡是第一次,以前從沒發生過。
 
  他忽然覺得有點失望。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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