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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小說]3英吋的距離(14)

  
 
(14)
 
  
 
  雅科夫走出浴室,發現自己身在一間老公寓。透過拉起一半簾子的窗戶往外看,時間是白天,天剛亮不久。屋內有幾件基本家具,想仔細看時卻變得模糊,大概是身處夢境的緣故。
  他知道自己在作夢,因為屋裡的伊森蕭他看得很清楚。那個在任何地方都好睡的男人趴在跟公寓一樣陳舊的單人床上,剛剛醒來。隨便蓋在腰間的被單順著他的動作滑開,被單下的身體一絲不掛,佈著各種深淺的紅色痕跡,肩膀和頸子最為明顯,臀上還有個淺淺的手掌印子,雅科夫毫不懷疑那和自己的手掌相符。
  他真希望能記得昨夜的情事,可惜他殘缺的大腦記憶還不能使他如願。
 
  伊森朝床頭伸直雙手,像一頭大貓般拉展身體,頸背到腰臀之間微微凹出一道弧形,口中發出很不恰當的曖昧聲音。
  他倚在浴室門邊看著,不急著走過去,也不出聲。伊森偏過頭見到了他,燦爛的笑容亮得像窗外的陽光。他一向不是那麼欣賞陽光,太刺眼,沒辦法忍受太久,但是他的目光顯然不打算離開床上的人。
 
  「早安,」伊森懶懶的聲音還帶著濃濃睡意,「看到什麼你喜歡的嗎?」
 
  他微微傾斜腦袋,沒有回答,但是感覺得到嘴角的牽動。
  伸過懶腰,伊森翻了身仰躺,終於讓雅科夫見到他的完整臉孔。他看上去比現在年輕,不是指身體上的變化,兩個不同時間的伊森擁有同樣完美的身體,而是表情和氣質,他顯得更放鬆快樂,好像世上沒有任何事值得眼前這個伊森擔憂。
  他的正面身體也有激情的痕跡,只是數量較少,總在早晨特別有精神的部位今天也不例外,精神抖擻地挺在雙腿之間。伊森沒有遮掩的意思,雅科夫也沒有避開視線。
 
  「你老是說不能放鬆戒備,避免在難堪的狀況下遭遇敵人,現在卻不打算催促我穿衣服?」
 
  「我已經穿好衣服。」
 
  「所以?」
 
  「所以,沒有任何人能通過我,碰到你一根頭髮,尤其當你表現出這種〝歡迎光臨〞的德性。」他不贊同地伸出手,往對方的腰腿之間比劃了下。
 
  伊森的臉卻亮了起來,蜂蜜金的雙眼像兩盞燈火,「老天,那是你對我說過最浪漫的話!」
 
  「……我並不是在表現浪漫。」
 
  「嘿,別破壞我的美好想像!」伊森笑著朝他伸出手,「過來這裡,我浪漫的愛人。」
 
  那股說話的語氣甜得像蜜,肉麻得讓人長出雞皮疙瘩,他卻覺得沉重,某種……某種他形容不出的心情沉甸甸地壓住了他。他沒辦法走向前去。
 
  他想不起是什麼,但是有件重要的事在等著,他已計畫了許多年,不能、也絕不會為任何人放棄,即使是伊森蕭也一樣。
  他必須盡快做決定,決定在計畫實行後,伊森會成為敵人還是死人。後者比較好,後者比較好……
 
 
 
  雅科夫醒來時,心臟跳得有點急。他睜開眼看見的不再是陌生的舊公寓,而是天花板的黃綠色油漆、木頭做的小花小鳥。
  這是伊森的房間,房間主人還趴睡在自己身上,全部的衣服都穿著。他不確定他是單純做了個夢,還是某部分記憶終於回來。
 
  如果是記憶……他的手指梳過伊森的頭髮,想著對方在夢裡的模樣。今天是個有雲的日子,不算明亮的陽光慢慢從地板爬上來,也接觸到他的手指位置。
  雅科夫迅速移開雙手,懷裡的人慢慢有了動靜,跟夢中那個伊森一樣開始伸展肢體,摩擦到他的身體,還有他的腹部傷口。
 
  忘記自己有傷的雅科夫發出了一點聲音,凍住了身上的人。伊森猛然睜開眼,像夜裡被車頭大燈捕捉到的鹿,驚恐地瞪著靠得好近的雅科夫的臉。
  慢慢地,伊森把雙手縮回來,轉而扶住椅面,撐起身體。對方體重帶來的壓力一瞬間消失,雅科夫這才感覺到身體的痠麻,尤其傷口附近。
 
  伊森的表情也逐漸恢復鎮定,瞇起了眼,望著他像在研究一個謎團,「你真的很喜歡這張椅子。」說著回頭看看床鋪,又轉回來,眼睛一樣瞇著,「我的床有什麼問題嗎?為什麼不去睡床?或其他任何地方?叫醒我也是個選項,難道不比擠在一張椅子上好嗎?」最後瞄向他的腹部傷口,幸好沒有滲血,縫線依舊結實。
 
  「因為……唉……」雅科夫嘆了口氣,懶得解釋這一切到底是誰造成的,「介意讓我起來嗎?」老實說,伊森找回冷靜的速度快得讓他很不是滋味。
 
  但是那種輕微的鬱悶很快被對方一起帶離了椅面,儘管回答的聲音和表情都沒有半點動搖,伊森離開椅子的方式卻是直接往旁邊翻身,彷彿慌張得忘記自己不在床鋪上,旁邊除了空氣,什麼都沒有。
  他驚愕地倒抽一口氣,直接摔在地上。
 
  因為太好笑,雅科夫根本沒想到要拉住他,接著聽見一連串碰撞、倒翻、酒瓶和馬克杯滾來滾去的混亂聲響才記起地板不是空的。
 
  「搞、搞什麼鬼?你為什麼要佈陷阱?」伊森躺在伏特加水漥裡大聲抱怨。裝食物的紙盒也被壓爛了,剩下沒吃完的法式吐司全部黏在他的衣服上。
 
  歪著頭欣賞對方的狼狽樣,雅科夫現在覺得很開心了,「我以為訓練精良的探員應該可以躲過,沒想到……」他攤開雙手,笑容難得露出牙齒。
 
  「哈‧哈,非常有趣。」
  伊森憤憤地瞅著他,這一回翻身站起的動作的確俐落得像個訓練精良的探員,如果沒有吐司碎屑不斷從他身上掉下來的話……
 
 
 
  雅科夫沖過澡,照顧過傷口,慢條斯理刮鬍修容,完成所有晨間例行公事,再經過臥室時,地板上已經沒有半點髒亂的痕跡,空氣中飄著淡淡柑橘香。伊森清理現場的速度與仔細的程度,他覺得十分佩服。
 
  早班的吉米已經出門,錯過伊森難得親自做的早餐。雅科夫坐上廚房吧檯,面前已有一盤香氣撲鼻的培根鬆餅等著,快得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在浴室花掉太多時間。
 
  吧檯對面的伊森看起來只有對起床時間的輕微不適應,沒有宿醉的跡象。他啜著慣例的黑咖啡,單手把櫥櫃中的酒一瓶瓶全部拿上桌面。
 
  「一早就要喝嗎?」雅科夫伸手過去。
 
  伊森立刻把酒瓶挪開,不讓他拿,「這些全部要寄回我的老家,屋裡以後只留佐餐的酒。」
 
  「哦,有人害怕歷史重演,不小心又喝多了。」
 
  伊森從杯緣上方看他,不打算做任何回應。如果為了尊嚴,辯稱自己沒有喝多,那就代表昨晚所有的行為都是他的自由意志,跟酒精沒有關係。誠實地說,他覺得責任是一半一半,酒精只是在他想做的事情上推了一把,還是很輕的一推,他根本不怎麼抗拒。
  他垂下眼睫,錯開雅科夫的目光,想起對方的心跳,在他的耳邊。若是在從前,他一定是獨自醒來,永遠是獨自醒來。
 
  續第二杯咖啡時,伊森無意瞥見自己隨手擱在桌邊的長方紙盒。班克勞馥的包裹,他幾乎忘了。
  拆開有些殘破的外層包裝,裡頭是一個棗紅色長錫罐,伊森打開蓋子,就著光線看到大約七分滿的粉末狀內容物。他在碟子裡倒出一小撮,色呈灰白,聞不出味道。
 
  雅科夫隨便覷了一眼,不太感興趣,「他們把那個克勞馥的骨灰寄給你?」
 
  「克勞馥是寄件人,我認得他的筆跡,別說得像鬼故事。」說著,他拿出手機,撥電話給凱特琳。
 
  雅科夫當然不知道伊森在電話接通時喊的那一聲凱特是誰,但是他可以清楚聽見電話另一頭的慌張女子聲音。考慮到彼此還有吧檯隔著,手機也沒開擴音,對方受到的驚嚇顯然不小。
 
  伊森閉起眼,空著的一隻手捏了捏鼻樑,「冷靜,凱特,冷靜點!還沒到中午,是我忽然早起,不是你的時鐘壞掉,你沒有錯過任何重要的事!」
  他的說詞奏效,對方逐漸平靜下來,雅科夫的位置已經聽不見那個女子聲音。
  「對,沒錯,我忽然決定我今天不需要那麼多的睡眠——」伊森笑了起來,「不不,我沒事,別擔心。抱歉這麼早打給你,我疏忽了,沒看時間……噢,就知道你不會和我計較,你最好了!」一連串的讚美奉承之後,他們終於進入正題,「我打電話想問的是克勞馥寄來的包裹……嗯哼,我想知道檢查的結果,裡面裝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嗯哼,嗯哼……喔,我明白了,謝啦,我就想知道這件事而已。」準備掛電話時,伊森忽然聽見什麼,臉上閃過詫異的神色,「你說什麼……檔案?真的?喔,哦……是嗎?嗯哼,對,沒問題,嗯哼……」
  接下來全是類似的回應,雅科夫不再感興趣,注意力轉回到他的早餐。
 
  切斷通話,伊森把手機擱在檯面,粉末又倒回罐子。
  「據我的同事說,這罐灰燼在生前是紙製品。我想是那幅五千片的小麥田拼圖。」
 
  雅科夫揚起眉,「他把拼圖燒了,然後寄給你?我想不到有什麼必要花費這麼多的力氣。」
 
  「告訴過你他是個奇怪的傢伙吧!」伊森高興地說著。他收好錫罐,放進底層櫥櫃。
 
  「你不丟掉?」
 
  「為什麼要丟掉?五千片小麥田的靈魂可以在我的廚房安息,小麥製品會變得更好吃。」
 
  「……知道嗎,你沒有資格說任何人奇怪。」
 
  「說到奇怪,凱特琳提醒我晚點收取檔案,我似乎復職了。」昨天才犯錯,今天就復職,期待已久的好事,實際發生時他卻覺得詭異。
  「凱特琳還說,他們似乎認為我無所事事太久,只會製造問題。」
 
  「他們的設想很有道理。」
  明明是製造問題的那個人,雅科夫說話時事不關己的態度惹來伊森一個白眼。他假裝沒注意到,又說,「這麼大的好消息,你的那個勒曼沒有親自通知你嗎?」
 
  伊森的眼裡短暫出現受傷的神情,「……他很忙,我不是他唯一的部屬。」他不給對方任何機會多做評論,直接走了開,到房間去拿筆電。
 
  雅科夫一點也不感到抱歉,甚至是故意提的。雖然說不出具體原因,但是他非常不喜歡那個西奧多勒曼。
 
  伊森帶過來的筆電才放上檯面不久,機器便響起急促的提示音,代表已接收到必須馬上讀取的檔案。他立刻點開來看,真的如凱特琳所說,是處長簽署,西奧多勒曼發給他的任務指示。
 
  以伊森的資歷和能耐來說,他們指派給他的是個太過簡單的任務——有一塊晶片,藏在古董首飾盒的夾層,需要被取回。
  晶片是某個線人冒險放的,原本計畫由情報局派出探員在拍賣會標下該件古董,和平、安全地取得晶片。
  沒想到,正熱衷於收集同一時期文物的富豪洛伊湯瑪斯意外參加了該場拍賣會,價格一下子飆出情報局給的預算。晶片裡的資訊就是錢而已,花大錢競標實在荒謬,上層於是決定用第二種手段,一段時間後派人偷取,只需拿到晶片,留下首飾盒,不驚動任何人。
  檔案還附上所有他們擁有的資料——湯瑪斯的個人檔案,負責他的人身與住宅安全的保全公司和保全人員的資料,收藏目標物的頂樓豪宅的照片、平面圖以及防盜設施詳解,最後,是目標物的照片。看來情報局已經把事前工作做得完備,就等著將計畫付諸實行。
 
  伊森靜靜讀著檔案,屋裡只聽得見刀叉和滑鼠點擊的聲音。第三杯咖啡還沒見底,他已熟記所有資訊,隨時都能動手。
 
  目標當然在國外,他看了看勢必要一起帶走的失憶逃犯,說,「我的確復職了,雖然是個很小的案件。」
  任務從頭到尾都和雅科夫無關,他依舊不能告知詳細內容,只說要去偷個東西,在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夜晚。
 
  「聖誕夜?」雅科夫停下刀叉,有些疑惑。他可不知道這一類的簡單任務還需要特別指定時間。
 
  「據說這位富豪洛伊湯瑪斯會在二十四日當天早上搭機回老家,大部分保全都會跟著他走,是風險最低的時候。」
  伊森又仔細讀了一遍任務指示,確定沒有遺漏半個字,「很明顯的,這也是個與服從度有關的任務,他們想知道我到底還能不能夠遵從指令。」
 
  「你會乖乖聽從指示?」
 
  「當然我會,我一向服從度最高,辦事最有效率!」
 
  雅科夫搖搖頭,一點也不相信,「你帶著一名偷緝犯。」
 
  「講道理一點,任務指示裡頭可沒有禁止我使用通緝犯當助手。」
 
  助手?雅科夫盡量不理會心中產生的衝擊,「……地點呢?」
 
  伊森朝他眨眨眼,咧嘴一笑,「浪漫的巴黎。」
 
  浪漫這個字眼讓雅科夫僵了一下,雖然眼前這個伊森的諷刺語氣和夢裡聽見的截然不同。
 
  「先不管那些,現在有個更急迫的問題,」伊森搓著雙手,精神大振,「我買來的高級巧克力等不到任務結束,得趕快做成抹醬!」
  精神大振,胃口也跟著提升,他抓來一把餐叉,將雅科夫拖拖拉拉還沒吃完的早餐掠奪一空。
 
 
 
  重返崗位真的對伊森的心情有驚人的正面助益,當晚,他們得到一整桌豐盛的晚餐,餐後點心是抹了手工巧克力醬的水果法式薄餅,還有一盤吉米喜愛的杏桃果醬餅乾。
  也就是在這時候,伊森告訴表弟,聖誕節因為工作而無法一起返鄉的消息。餅乾很有用,在吉米悽慘哀號,表示他將不幸承受兩倍的老媽叨唸、聖誕晚餐的品質會大幅滑落、今年的聖誕節一定是個地獄之後,安撫了他的受傷心靈。當然,表哥承諾的、來自巴黎的第二份聖誕禮物也是一大幫助。
 
 
 
  隔天,伊森開始進行任務準備。
  他特地跟凱特琳說好,機票和住宿讓他自己處理。這次的目的地不是戰區,面對的不是複雜的長期任務,以普通觀光客伊森蕭的身分前往即可,順便減輕凱特琳近來繁重的工作負擔。更重要的是,他希望避免使用佈有監視器的情報局房產。
  除此之外,他幾乎沒什麼事需要為自己打理。不方便過海關的器材和槍械,已經有人在巴黎準備好,打包行李一眨眼就能完成。
 
  他的大多數時間心力當然是花在雅科夫身上。最耗時費工的是假證件,最危險的是機場的出入境盤查。
  為了不讓雅科夫在通關時引發大混亂,造成安全人員的生命危險,巴黎的入境安檢即使不算嚴格,伊森還是以高標準看待。
  假身分用的護照只要事先準備好,很難出什麼問題。比較棘手的是必定會被監視器捕捉到臉孔的部分,出境時的國內系統,伊森已經偷偷把雅科夫從資料庫裡撤掉,到了國外卻沒那麼方便,他只能做到短時間的干擾,而且人得親自在巴黎的機場操作。
 
  「我們的班機必須錯開來,我會提早幾個小時落地,先做好準備。機場的監視鏡頭是唯一需要擔心的事。」
  伊森和巴黎工作站的人聊過,顯然除了茱莉亞金恩,其他國家都高高興興接受了亨利雅科夫已死的消息。雅科夫不再是重大目標,只要過海關沒出事,之後就容易多了。
 
  「謝爾蓋,安德烈耶夫……」雅科夫對著假護照上的假姓名皺起眉頭。
  伊森製作的護照十分逼真,上面列有詳細的出入境紀錄,顯示持照人是個忙碌的生意人,每年要往返巴黎和黑桑好幾次。即使他已經忘記行情,也不難想像這樣一套證件有多麼昂貴。
  「這麼輕易讓我得到貴國的護照,不要緊嗎?」
 
  「我相信你本來就有,只是不確定用的是什麼假名。」
  伊森接著遞給他一具使用預付卡的手機,叮嚀道:「在戴高樂機場落地後,打開手機電源,讓我知道你已經抵達。不要太早,也不要太晚,我頂多只能干擾系統二十分鐘左右。」
 
  「如果你的飛機延誤,我比你早到呢?」
 
  「古老的解決方法永遠有用。」他笑著做了個逃跑的手勢,「我不認為他們逮得到你,一場驚險刺激的機場追捕或許不是壞事,搞不好能觸發你的記憶,讓你想起一切,然後……」然後他沒再說下去。
 
  因為他不知道然後會怎麼樣,雅科夫自己也不知道。
 
 
 
  證件之後是採買,任務用的、旅行用的,所需的數量不少。如果問雅科夫的意見,他會說這麼大費周章實在毫無必要,但是伊森在製造假身分方面非常講究,包括帶他走進一家他不認為政府公務員應該涉足的名牌商店。
 
  他們挑了整套的西裝和禮服,因為時間緊迫,買的是成衣,加上一些簡單的修改,雖然不至於讓銀行帳戶立刻崩潰,也不是能隨便幫別人出錢的價格。
  而且事情遠不只是兩套衣服那麼簡單,伊森還堅持要買配件,小從領針,大到登機箱,所有需要讓海關看見的,他都不肯放過。其中當然也包括來回機票,聖誕假期的機票,那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這一大堆為他花的錢,讓雅科夫很不舒服。
  他走近正在挑男性香水的伊森,用其他人不至於聽見的音量低聲問,「真的有必要嗎?」香水?他們只是要去偷東西吧?
 
  「偽裝的成功關鍵在於細節。難道你沒照過鏡子嗎?你有一張挑剔的臉,穿的用的必須符合那張臉的品味。」
  他終於挑到滿意的味道,接著又去看錶,「況且,我們要在重大節日出入目標居住的高級住宅大樓,寒酸的裝扮會惹來不必要的注意。」
 
  雅科夫嘆了口氣,說,「這些花費,以後我會還給你。」
 
  「聽起來是個好主意,最好直接匯進我的銀行戶頭,我們想鎖定你的帳戶已經很久了。」
 
 
 
  最後他們結了一個可怕的數字,雅科夫注意到伊森用來付帳的信用卡上寫著另一個名字。
  他在伊森收起卡片,走出店外之後問起。
 
  「喔,你說卡片上的名字?那是我的傑森包恩緊急應變方案的一部分。」伊森解釋道。現在他們手上大包小包,很難走路。
 
  「誰?」
 
  「吉米還沒逼你看傑森包恩的系列電影?你如果看了,就會知道為什麼使用他的名字。」伊森露齒一笑,「這是一個緊急方案,為了不可預測的未來危機所做的準備。我的很多同行都這麼做,從入行就開始準備,錢的來源是——」他做了個含糊的手勢,「各式各樣的管道。」
 
  「你現在使用那筆錢,代表我是一種危機?」
 
  「當然,你一旦曝光或是出什麼其他紕漏,我就得逃亡,我可想不到更緊急的危機了。」
 
  聽他這麼一說,雅科夫忽然有個念頭,假使伊森被迫逃亡,他們之間將不再有什麼對立的身分問題……
 
  「如果你正在打什麼害我逃亡的歪主意,最好快點停止,我保證我在亡命天涯之前一定先幹掉你。」
 
  「我知道,你說過了,一直都想幹掉我。」
 
  「哦,聽起來你已經釋懷了?真令人感到欣慰。」
 
  「我想是因為……儘管你那麼宣稱,我還是活得好好的,這絕對說明了些什麼。」
 
  「的確,很高興你終於也發現——」
  雅科夫停下腳步,不敢相信伊森竟然願意承認他們之間的曖昧,卻聽他繼續說道:「你是一隻打不死的大蟑螂。」
 
 
*    *    *    *    *    *    *    
 
 
  十二月二十三日。
  一次轉機,半天時間,雅科夫看完了手邊的最後一本李查德。過程中難得沒有產生絲毫似曾相識的熟悉感,應該是失憶前沒讀過的內容,因此一口氣看完了整本,回程還不知道該怎麼辦。
  安全帶指示燈不久前已亮起,他收起書本,看著窗外戴高樂機場的跑道越來越大,想著伊森不知道是否已經在下方的建築物裡等著他。
 
 
  靠近海關時,他按照伊森的指示打開手機電源,排進外國人的入境隊伍中。與飛離黑桑相比,入境通關快得很多,很快就輪到他站在窗口前,遞出護照。
  海關人員沒有問雅科夫半句話,甚至懶得多看他兩眼,只是盯著電腦螢幕等待資料。雅科夫的注意力則是擺在四周的監視器鏡頭以及武裝人員身上。
  他的臉一定已經被捕捉到,如果伊森沒趕上,引發警報不需要太久。他謹慎觀察附近的動靜,看著他們的耳機是否接收到指示,人員是否開始朝他移動。
 
  漫長的十秒鐘,沒有任何事發生,海關人員冷漠地將新添了入境章的護照交還給他,到最後也沒再看他一眼。所以,伊森已經順利抵達了。
 
  即使只帶一口小登機箱,沒有托運行李,雅科夫最後出關的時間還是不比同機旅客早,因為他的隨身行李又遭到了徹底的翻查。
  臨出門時,伊森曾笑著說他散發出一股需要被抽查的可疑氣質,玩笑不幸變成事實,無論出境入境都沒逃過。他瞪著被翻得亂七八糟的箱子,厭煩地隨便拉起拉鍊,這一次他可懶得再整理了。
 
  從對外來客不算好讀的機場標示牌中,他找到他要的方向,疾步朝伊森的所在地而去。
  戴高樂機場的高旅客流量已經是一種常態,尤其在大節日的前夕,海潮般洶湧穿梭的人群不僅壯觀,經常也讓旅客們彼此妨礙。雅科夫卻不覺得有什麼太大的困擾,相貌不友善的好處之一,就是所有人都想離他遠一點,他的身邊總有空間。偶爾,他看見荷槍實彈巡邏的安全人員,總發現對方的目光也停留在自己身上。當然,也可能只是錯覺。
 
  走過長長的通道,轉了彎,好像真的是個每年要來好幾次的生意人般,雅科夫毫不猶豫地揀著最短的路走。
 
  然後他在多條通路交會的大廳停了下來。
 
  找到哪一條路通往伊森並不為難,可是他沒有立即移動腳步,而是杵在原地,視線落在其他方向。
  如果不去和伊森會合,會怎麼樣呢?
  機場內有便利的對外交通,他大可直接前往市區,或者乾脆離境,飛往另一個國家。他可以去任何地方。
  伊森為他精心製造了假身分,他有證件、信用卡、少許現金、使用預付卡的手機,以及帳戶裡真的有一小筆錢的提款卡。小登機箱裡還有一盒假名片,說他是大型農用機具製造商的銷售經理,搭配成套的還有豐富的文件資料,書面的、數位的,喔沒錯,他甚至有一台筆記型電腦。
  那些收割機、耕耘機……等等的資料他在出發前隨意瀏覽過幾遍,不太用心。反正他又不是真的去機械展臥底,誰要來考察他的農具知識?名片說他幹的是銷售,可沒說他幹的是成功的銷售。
 
  伊森非常不以為然,「難道你沒照過鏡子嗎?」又來了,他又這麼說了,「你有一張驕傲自大,專業能力很厲害的臉!」都不知道這算稱讚還是貶抑。
 
  「不代表我不能有一張虛有其表的臉」他得意洋洋地露出牙齒,卻不是在笑,「我的設定,更有戲劇張力,不覺得嗎?」
 
  「我不喜歡。」
 
  「不喜歡我的角色設定?」
 
  「不喜歡你逐漸長出來的拙劣幽默感。」
 
  他想起伊森當時的表情,眉頭皺著,下嘴唇微微朝外翻,幾乎像在嘟嘴,而他自己的表情,也越來越像個真正的笑。
  他能去任何地方,可是他嚮往的,現在就只有一個。
 
 
 
 
  他們約定的地點有好幾間餐飲店並排,周遭的人潮並不比其他地方少,不大的座位區幾乎客滿,其中幾家的點餐櫃檯前還拉有排隊的引導線。
  雅科夫一眼就找到伊森,對方照例在喝他永遠不膩的黑咖啡,眼睛盯著面前的筆電螢幕。他穿著鐵灰色毛衣,深藍牛仔褲,米色圍巾鬆鬆繞著頸子,長風衣披掛在椅背上,沒太仔細梳理的髮型已有些亂,側邊的瀏海垂下來蓋住一部分眉毛。這是個走在時尚尖端的城市,伊森的悠閒觀光客打扮在多數人眼裡毫不醒目
  然而,雅科夫想著,如果他們跟自己一樣,注意看過他的臉,看過他笑起來的樣子……
 
  伊森從螢幕抬起頭,同樣在第一眼就看見他。那其實不難,畢竟他比附近所有人都高大。
  他發現伊森眼裡有輕微的驚訝,好像不相信他真的會出現,好像離開的可能性不是只有他一個人考慮過。
 
  他摘下太陽眼鏡,聳聳肩,提起行李穿過人海,朝伊森走去,後者往後靠住椅背,伸長腿從桌下推開了對座的椅子,好像這一切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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